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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”

泽顺弯腰低头,忍不住瞥了眼对面站在墙下的黑衣少年,那少年眸光浓黑,也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,泽顺能感觉得到,这少年是在防备他会做出些什么。

哪怕是天子身侧的一个太监,他都会万分谨慎,一旦对方有任何意图,必将贼人人头落地。

这些日子,泽顺每次过来养心殿,都是提着脑袋紧绷着身子进来的,其他宫女太监更是如此,每每出来,身上都有冷汗。

跟过去一模一样。

这不净奴离开些日子后又回来,那种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出半点差错的日子也跟着又回来了。

天子怕死。

一切又重归原样了。

“才过完年,不吉利,”天子收了墨笔,“不净奴,过来,朕教你认字。”

“是。”

日头清白,少年自阴影处走来,肌肤被映照得极为白皙,宛若鲜少见光,他到天子桌案边,一声不吭的看着天子写字。

这宫中人,便是最受宠的二皇子,也没有被天子亲自教习过。

只有不净奴,认字是天子教的,只是教得不多,有兴致,便要他学着写几个。

“你念一念。”

“是,”少年白皙骨感的指尖拿起桌上的纸张,面上并无什么表情,“人能常清净,天地——”

他话音顿住,抬起头,看向天子,天子老迈的眼中些微笑意:“天地悉皆归,今日,你练练这个悉字罢。”

“是,陛下。”

少年端起一侧笔墨,天子自要太监又端了新的笔墨过来,继续书写经言。

“郑亭候次子来了,长子却没来,出何事了。”

“郑亭候长子半月前卒了,”泽顺躬身道,“郑亭候次子戴孝来的。”

“荒唐,”

天子将未写完的纸张攥成一团扔出去,“褫夺郑家侯爵之位,九族之中及冠男子发配汝南,及笄女子奴隶一同发卖,其余贬为庶人,金陵赵家,秦家皆同此安排,陈正擢升学政,再派一名验尸医官前往金陵,朕倒是要知晓郑家长子是如何死的。”

“是、是,陛下,徐学政,又该如何处置?”

“斩。”

“是。”

泽顺告退,外间满殿都听见了,再无人敢多有言语。

那死士交上的名册中绝不会只有这些人。

可也仅仅只是这几家氏族的发落,便已经要彻底变天了。

这样的惊天巨变,在朝野间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
养心殿内却依旧是一派祥和。

不净奴垂眼,练会了悉字,将一纸的悉字都交了上去。

“尚可,不净奴,再练些其他的。”

“是。”不净奴看着旁侧的经言,正要落笔抄写,笔尖将要落纸的一刻,却顿了顿。

改了个字。

写了个萩字。

“不净奴,你倒是也不问朕,为何今日才发落,将来又待如何,你便不好奇吗?”

“天子是真龙天子,几时做决策,做何种决策,都是天命,属下无从过问。”

天子这才露出些真心笑意。

“在金陵如何,老三待你可好。”

“三殿下性情良善,礼贤下士,待属下颇好。”

天子瞥了眼不净奴被剪毁了的头发。

前些日子,不净奴一回来就被他师傅罚了。

“你年岁尚小,老三无能,管不好你。”

他瞥了眼不净奴纸上的字,这么会儿,写了大半张,跟方才写的那些歪七扭八的悉字不同。

这个字写的很认真,天子一眼便认出来了。

“萩?写这字为何意?”

不净奴未发一言。

他自己也不知晓,为何写这个字。

今日天色明净,日丽祥和。

不净奴提着一盒宫廷精制的软萩粑,乘坐马车离开。

此物还是因天子见多识广,说是春日点心,他写完那字,天子便要御膳房做了两盒,他们一人一盒。

不净奴其实想把两盒都带走。

因为软萩粑有个萩字,他就想要都带走。

开了糕点盒,里头的软萩粑泛着草木清香,他吃了一口,途径宫门口,听见外头有男子崩溃大喊,直哭哥哥,哭老天不公。

不净奴连一眼都没看,他坐在马车里,垂着眼吃了满口的甜腻。

这软萩粑好像夏萩。

整日软趴趴的待在哪里,像摊软饼。

自马车帘外透露出的京城春景甚为明快,光影落在他黑色的衣衫之上。

寒风将垂挂着的火浣布吹起,不净奴抬头,望见不远处巍峨的皇城。

皇城内端坐的高台,是他不净奴效命的主子,这次他回到京城,便被罚被打,头发都被剪了下去。

因为师傅只是看了他一眼,就说他的心飞了。

心飞了吗?不净奴当即矢口否认,他此生只重视主人安危,愿用性命庇护主人,哪怕主人在此时要他性命,他也会即刻咬下毒药自尽。

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变了。

少年指尖扣住装了软萩粑的食盒,许久,他都再没有任何动作。

*

不净奴一走,就走了好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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