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给我守好规矩,不然被逐出去,就等着死路一条罢!”
往常,抓到躲懒贪嘴的小禅姑,监院总是怒气冲冲地这般训话,那时,人人避之不及。
可和现下的轻言细语比起来,怒骂竟被衬得还有一丝温情。
终于还是被赶出去了。
莱娘双目空洞,看向头顶之人。
为什么?
这三个字仿佛利刃,划开了蒙在五感上的最后一层薄纱,尖锐的刺痛贯脑而过,在两侧下留下无形的窟窿。
一切如梦初醒。
有什么缘由,其实她再清楚不过。
出身不好,惹人厌恶,乃至救了男子藏在观中,都不是导致如今这副局面的根源所在。
真正的问题是,她成了异己之人。
从上至下都奉行清心寡欲的金科玉律时,她说人欲无错,说情爱天然,那便是大罪。
即便是真话,即便大德并未当众斥责,可谁都清楚,质疑教旨的异类万万不能留。
自然,她也就顺势成了今日所有人落选的真凶。
无论她出于什么样的被动处境,只要说了这一席话,就足够那人给她定罪。
可是,凭什么呢……
她已经失了追问的勇气,这话成了块含在嘴中久不得化的坚冰,黏着口舌不得张吐,和了血泪,还是强咽下去。
莱娘垂丧着头,青色禅衣下露出一截凸起的颈骨,似是被蛮横折断的新枝,夺了生气。
“何时?”
监院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,没有质问,没有半分挣扎,超乎自己意料。
换了旁人,或许会在观中众人面前大哭大闹一通,便是被赶走,也要轰轰烈烈地走。
但她好像真的,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。
“弟子当何时自请还俗?监院也知道,我自幼长在观中,实在不通那些递交官府的文书。”
“去府衙销去度牒并不难办,你且听观里安排就是了。”
监院的回答亦冷漠。
刚在讲经堂里听到辛莱娘所为,和两年前的葛小丰几乎如出一辙,这般爱动凡心,确实令人失望。
云水观的弟子,应当永远体体面面,为人表率。
此行径虽令人不齿,但终究没葛小丰严重,未曾闹出身孕丑闻,就还有挽回的余地,就像长歪的枝条,修剪掉就是了。
这样云水观的名声方能挽回,她身为半个观主,也好向上官、向外人有所交待。
至于犯错之人的感受,随意安抚安抚,让她别生闹事之心即可。当下要紧的,还是要尽快与之脱离干系。
“是。”
听到莱娘安静应下,监院拧紧的眉结松开,换了副难得一见的慈爱面容。
“你到底在观中待了许多年,离观前若是暂寻不到去处,亦可留宿几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莱娘,你……”
监院还想借此再说些善心话,显得观里并未不通人情,但莱娘已经兀自扶地起身,背身离开。
这让监院竭力演的一出温情戏码落了空。
监院看着她背影,冷眼啐了一口。
都被赶出去了,腰杆还挺得笔直的做什么?惹人发笑。
莱娘看不到监院的鄙夷,也只想全当听不见那些背后的指责。
天大地大,世间阡陌纵横,可摆在面前的,就只有山门外她曾走过千遍万遍的这一条。
一条注定要下山的路。
她争过,豁出去过,既然输了,就该接受这一切。
逆着回观的人流,莱娘一步一步走向山下。
无处可去?留宿几日?让她耿耿于怀的从来不只有可供存身的屋舍。
毫无目的游荡了许久,双腿走到酸麻,连先前伤处锥心的疼都消减到几乎无觉。
终于不疼了。
山风带着傍晚的寒意呼啸而过,也唤来了迟来的清醒。
她茫然环顾四周,在昏暗中努力辨认,自己这是行至何处了。
面前尤为熟悉的一草一木,和隐在草丛中极难发现的小径,让莱娘立时明白了,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。
不,也许是天上的小丰不忍见她难过,带她来的吧。
草丛幽深处,葛小丰的墓静静立于此处。
半载未见,墓碑四周也未生杂草,看来那人没少来过。
两年了,爱她的人,谁都没放下。
莱娘亲眼见过,小丰与那杂耍班的少班主在一起时,是有多么欢欣。
那欢欣,和任何时候的都不同。
每日朝夕相处,莱娘最清楚不过了。
因年岁稍大,小丰便有心担起姊姊的职责。每当观里有人欺负她俩,小丰就变成了一面冷硬盾甲,对外人又打又骂,坚决帮她回击出气。
可在那董少班主面前时,她就是一汪暖泉,说出来的每个字,都好像带着喜悦与温度。
莱娘听过她叽叽喳喳许久,讲自己与董郎如何相识,莱娘也见过她对每一次见面的满心期待。在观里的日子再苦,只要能见到心上人,她都会认真梳好发,在鬓边簪上一朵不起眼的小花。
而那人,亦报以同样的珍视与呵护,不曾让这份爱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