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莱娘终于知道是谁在后山窥探了。
情理之中,也有意料之外。
情理上,她早就知道洪金仙不喜她,不喜所有地位低微的小禅姑。在这样的人眼里,她们就像是地上的泥点,看一眼,都会溅脏自己的衣裙。
意料之外的是,她没想到洪金仙会厌恶至此。
厌恶到竟要在众人,甚至是长安来的上官面前,诋毁她,迫使她颜面扫地。
洪金仙不过就是想做个主角,那她便陪着演好了,至于谁能做大德的弟子,谁能去长安,她也不会关心,所以根本不可能妨碍这位贵人的前路。
那今日这遭,只能是故意羞辱了。
莱娘心中酸涩无比。
时至今日,她才真正感受到小丰被当众赶出云水观时,是怎样灼心烧肺的痛。
她无需抬头,全身发肤便能感知到整个讲经堂内所有人的视线。
那些视线就如同燃得正旺的柴火,将她全身煮到沸腾,四肢都煮成一锅软绵无力的浆糊。
那种痛,叫众矢之的。
莱娘无从得知,她不在时,小丰要如何独自吞下这些煎熬,但此刻,身处同样的境地,自己绝不能退让。
因为洪金仙千不该万不该,为一己私利,搅动地上地下的人一同不得安宁。
那是她的余生,更是小丰的身后名。
莱娘松开攥紧的双拳,语气再平和不过。
“私情?我是救人,有的也只是仁心,并不是私情。”
洪金仙原本料想,发难后对方会抵死不认,但她竟将救人之事说得如此磊落光明。
洪金仙只得使个眼色给侍玄,侍玄立马上前道:“但你救的是个男子,我亲眼看到了!”
“救人与性别又有何干?难道濒死的是个男子,就要丢弃不顾吗?”
“你还把人藏在观里!”
“我没有藏,”莱娘的声音像涟漪,一句如一圈,将所有口舌带来的波荡平缓下去,“后山本就无人,把伤患安置到那里,是无奈之举,不能因我一人之举打扰观内旁人清修,有什么不妥?”
“那个被逐出观的葛小丰,当初被捉住时,也是这么一套托词!我看不如把那男子绑出来,交官府一问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是伤患,又非贼囚,何以送交官府?”
“那便让他自己出来对证!”
“我已答应他轻易不向旁人透露,怎能不守约?”
“都闭嘴!胡言乱语什么,无论是谁,都不得扰乱今日讲经!”
莱娘还未说完,一旁监院的脸色青一片白一片,实在坐不下去,厉声开口制止。
再这样争执下去,云水观的体面还要不要了。
越是难堪的事,街巷市井中就越会口口相传。葛小丰的事当年闹得满城皆知,已经够让观中丢脸了。
现在,若是再出一个葛小丰……
监院各瞪了莱娘和侍玄一眼,轻飘飘略过了洪金仙,又将眼风讨好地送往上方的大德,希望上官当没听见,揭过这篇,让她们自己私下处置。
清妄真人那双琉璃眼依旧淡漠无波,没回应监院,也不看左右的弟子,反倒是望向莱娘。
只是那浅色的眼瞳,衬得目光悠远,不像在看她,而是像透过她在看什么人一样。
莱娘微微抬了半眼直视过去,便觉得被凉得一震,还是低下头来。
大德却在这时发话了。
他淡道:“论禅常有争辩,丛林中人各有看法,再寻常不过,不论个人行迹,各位禅友且细细说来,吾洗耳恭听。”
话音刚落,监院的脸色从青白径直变成死灰一片。
坏了,上官竟要管这桩事。
大德的声音先朝向侍玄:“方才所讲经文,你有何见地?”
监院和侍玄俱是怔愣。
监院暗自狐疑,方才还当大德要细听缘由,可怎么是这个听法?
被点到的侍玄则是一阵发虚。
自己当众说说辛莱娘的破事也就算了,讲经?她们女郎才讲得了文绉绉的东西,这让自己一个侍婢怎么开口?
侍玄张了张嘴,又看了眼面露烦躁的自家主子,硬着头皮说了一句:“六,六欲不就是私情吗……”
琉璃神仙像不为所动。
“嗯……”
侍玄一番搜肠刮肚,眉毛拧成一团,也死活没挤出下一句,还是灰溜溜闭了嘴。
“那另一位禅友呢?”
莱娘应了声,一步一瘸缓缓走到坛前。
三层高台圆方重叠,象征法天象地,正中央的法座上置有金丝八宝纹的褥席,坐上去,便可俯视众生。
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。
脚尖在最后一级阶上悬停片刻后,还是坚定落下。
被欺凌至这步境地,难道还有余路可退吗?
莱娘在心中默念。
既然大德给了她这株无名野草一丝生机,纵使迎面是狂风暴雨,她也要逆风起舞,守住自己与所爱之人的最后一片净土。
洪金仙和侍玄口中的私情本就是空穴来风。
她对薛河,最多不过是仰慕,更多是常人皆有的仁善之心,换任何人,她都会这么做。
而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