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;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。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,澄其心而神自清。自然六欲不生,三毒消灭。”
禅观中每日都有早晚课,凡是受度出家的弟子都不可缺席。在早晚课要诵读的经典中,这本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算是她们最常读的那几本之一了。
不仅是云水观,民间时人也十分推崇此经。
大约是因为本朝国姓李,而太上老君恰属同宗,连天子都要去拜祭,尊其为太上玄元皇帝,那自然与老君相关的都会受人追捧。
大德选这一段,并不稀奇。
在众人眼中,这也不过就是一段老生常谈的“遣欲澄心”,谁不知道要做到禁欲修身?其中也难讲出什么新意。
但既是选拔,就要与旁人区别开来凸显自己。于是,最直白的释经述理,慢慢变成了天花乱坠的引经据典,听得人昏昏欲睡。
中间,莱娘也垂了两回头。
与观中那些家学良好的女郎们不同,她只识得经书上的百十来字,平日里够用足矣,至于什么列国列朝名言子曰的,她根本听不懂,也无人教过她。
就是打盹实在是大不敬,她连忙抬头,装作听得入神。
终于到了最后的洪金仙。
出人意料的是,她一改平时的盛气凌人,今日姿态亲和,用故事夹着禅理,讲得浅显易懂,没掉半点书袋。
且不必说全场熟读经典的禅姑们,就是从山下随便找一位香客,听来都毫不吃力,甚至还能像听说书一样津津有味。
上座龙兴宫来的随侍弟子里,已经有几位微微点头,对她表示赞赏。
莱娘也暗自心想,她选对了路。
像其他人那样急于表现自己,反倒失了讲经的本心,把本来并不难懂的道理,说得更加晦涩模糊,这样如何能得到百姓的真心认同呢?
但莱娘也只赞同洪金仙的表现,对这人却不置可否。
阿娘从小就教过她,离那些高阁里的人越远越好,勿要贪图小恩小惠,学旁人献殷勤捞好处,不然命都不知怎么没的。
这段话她一直铭记于心,每次与洪金仙打照面时,她总是垂眉敛声,绝不招惹。
但就算如此,洪金仙还是看她不顺眼,总要为难她,支使她在众人面前干各种难堪的活计。
莱娘想不通究竟哪里得罪了她,也唯有一忍再忍。
来到人世,终归还是要好好活一遭,她不想为这种人烂了自己的命。
见胜券在握,洪金仙本来有备而来的从容外表,逐渐遮不住内里的窃喜。她讲得越发起兴,便将禅道祖师相关的故事,逐渐串到了当下世风人情。
只听洪金仙道:“我等幼慕禅道,修习数年,旦夜诵经,自以为远离人世尘垢,终于得悟禅理。”
“然近年来,我随师行脚,却多闻民间百姓对禅门子弟秽语相加,尤以禅姑为重。或曰:「禅姑者,乱风俗之妇。」又或曰:「托名禅门,实则娼优。」”
“我初听来,怒不可遏,五脏如焚。但后思之,又觉并非无因。”
“盖因门中确有一二不检之人,身披黄冠,却不守清戒。有人艳妆浓抹,成日出入豪贵门庭,将科戒全部抛诸脑后;有人假托神灵,专做牵头,引内宅女子投身腌臜风月,祸害清白。”
“更有甚者,以身犯戒,常拣月夜星前,与男子私期暗约,等到珠胎暗结,秽行难藏,自然贻笑八方。”
“如此不守戒者,正因其不能遣六欲,禁三毒。色/欲熏心,非诚心奉禅,才致一粒鼠屎,坏一锅之羹;一株恶木,污整片之林!”
洪金仙越激昂愤慨,莱娘就越觉得如坠冰窟。
鼠屎、恶木?
洪金仙在说谁,是真当她听不出来吗?
不,这几乎不是影射,而是对小丰指名道姓了!
莱娘浑身不受控地微微发抖,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陷进坐席中,指节凸青,几乎要将布面顶破。
“禅门向来清净,岂容此辈藏污?吾志高洁,岂甘与之同垢?连禁人欲都不能——”
“人欲不是污,不是垢。”
偌大的讲经堂里,洪金仙猝然被一道清亮的话音打断。
那声音虽小,却尤为笃定。
洪金仙闻声望去,莱娘带伤颤颤悠悠从坐席上起身,头抬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高,她平静地对视过来:
“葛小丰不是云水观的污垢,更不是禅友用来抬高自身的垫脚石。”
一语惊座。
洪金仙的表情一时僵住了。
这里是她的讲经场,她怎能容许这种入不了眼的东西,轻易毁了她通往长安的路!
洪金仙立刻反唇相讥:“葛小丰因私情被逐出禅观,这事早已板上钉钉,三山县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,你何故在此强词夺理?”
“爱欲发乎心,本没有错,错的是那些任由所欲操控、乃至遮蔽双目的人——”
“是吗?那你如此恼羞成怒,说出这些违背组训、大逆不道的话来维护葛小丰,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和她一样,也被撞破了与男子的私情吗?”
一瞬间,莱娘全身的血液几乎倒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