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抬头,仍是低垂着眉眼告罪,说自己对前事甚悔,乞请陛下宽恕。
从她进入御书房谢恩,就未说过半个字的启朝天子,在她这一句后,终于矜贵而冷淡地开口道:“……甚悔何事?”
芍音垂眸说道:“我悔恨从前自以为是、狂妄无礼、言行不端,曾对陛下与淑妃娘娘,多有言行不当不敬之举,乞请陛下开恩宽恕。从今往后,我定痛改前非,每日虔心为陛下与淑妃娘娘祈福,祈祝陛下与淑妃娘娘福寿绵长、早育麟儿、白头偕老。”
江凝烟安静地站在御案旁,捏在手中的帕子,却不由地悄悄攥紧。
她只能看到圣上峻容清冷,但无法揣测出,圣上此刻冷淡的神色下,对薛芍音的归来,对薛芍音说的这些话,究竟是作何感想。
薛芍音此刻……说的是真心话吗?
江凝烟忽然感到有些后悔,后悔在昭阳殿时,鬼使神差地向薛芍音提了那个建议。
然这时候,也已来不及阻拦,江凝烟正心中微有悔意,薛芍音已在恭声乞请圣上允她进入崇庆宫,探望先帝废后薛氏。
在恭声乞请后,芍音久久未能等到萧珩的允准,但也未被驳斥不准。
芍音离国五年,甚是思念姑母并担忧姑母近况,就在此时,将心一横,再度恭声求请,求请圣上看在从前姑母教养他多年的份上,允准她们姑侄团圆、见上一面。
江凝烟听薛芍音细说起薛氏对今上的教养之恩,越听心中惶惧越深。
世人只以为圣上对养母薛氏凉薄,却其实,那并非凉薄,而是仇恨,弑母之仇,不共戴天。
果然,没过多久,江凝烟就听到圣上一声冷斥,“够了!”
圣上面冷如冰,眉宇间聚凝起难以克制的怒气。江凝烟默然在旁,不知自己此刻心中,是欢喜,还是惭愧。
芍音则被这一声天子怒斥,堵住了所有求情的话。
她不能继续触怒天子,使得家人受她连累,只能垂下眼来告罪,并恭声请退。
在垂眸退出御书房时,芍音眼角余光,见江凝烟亲手捧起那碗银耳莲子羹,柔声劝萧珩趁热饮用。
然而萧珩似因她此刻心情极坏,心爱之人的柔情万种,也不能抚平他心中怒气,摆手就令江凝烟退下。
芍音先一步退出御书房,对余下事也不知晓,只能就此离宫,怀着对姑母的无尽思念与担忧。
她离宫回家,嫂嫂颜慧娘早带着孩子在门前守候迎接,等到了黄昏,哥哥薛铭下值归府,一家人时隔五年,终于能聚在一起,吃上一顿团圆宴。
宴中众人之百感交集自不必多说,宴后,芍音又到了哥哥的书房中,与哥哥说了许久的话。
此处从前是父亲的书房,她和哥哥年幼顽皮嬉闹时,还曾在此撞摔了父亲的一架子古玩。
那时她为了避祸,直接就住进姑母宫里不出来了,留哥哥独自在家面对父亲的怒火。
芍音边忆着幼年之事,边笑向哥哥道歉。
哥哥笑说她从前已经道过歉了,说她那次从宫里回来时,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点心。
兄妹二人笑着说了些从前的趣事后,都不由渐渐地静了下来。
安静相视的氛围中,既有终于团圆的欢喜,又有无法挥散的淡淡轻愁。
晕黄的灯火下,薛铭凝看着妹妹的面庞,叹息中蕴着难以掩饰的愧意,“……阿音,你变了许多。”
芍音轻轻握住哥哥一只手,淡笑着道:“人都是会长大的,怎会毫无变化呢。”
从前看妹妹使性子闹脾气时,薛铭虽然无奈,但也会忍不住弯起唇角,而今,明明妹妹此刻在他眼前笑着,他心里却感到难过极了。
只是如今的薛家,已无法让妹妹回到从前,早就没有能让妹妹随心所欲的资本了。
但凡薛家仍有一丝一毫的资本,当年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奉旨和亲远嫁。
身为兄长,薛铭痛恨自身无能,对妹妹愧疚良多。
他被满心的愧疚,积压得沉默难言时,听妹妹芍音说道:“今日我进宫谢恩时,曾恳请陛下开恩、准我探望姑母,但是没有得到允准。”
薛铭摇了摇头道:“这几年里,我不知上书恳求过多少次,也从未得到允准。”
薛铭心中深恨今上刻薄寡恩,不由在妹妹面前,低声咬牙恨道:“早知他如此冷血无情,当初姑母就不该收他为养子。”
芍音无言以对,世人都以为当年是薛皇后主动起意收三皇子萧珩为养子,却鲜有人知,其实她薛芍音也在其中推了一把。
七岁那一年,她有一次在宫中玩耍时,任性地不许宫人跟着,却失足落进了水里,差点就要被淹死。
幸而那时有名男孩路过,及时跳入水中救了她,那男孩就是当年八岁的萧珩。
那时萧珩虽是三皇子,但因生母只是个被冷落的才人,舅家又犯事被流放边关,他在宫中的处境,与别的皇子相较,有如天壤之别。
她因为萧珩救了她,心里十分地感激他,想要报答他,就总在皇后姑母面前说萧珩的好话,说萧珩要是姑母的儿子就好了。
她本意只是希望姑母多多照拂萧珩,但那一年的年底,萧珩的生母江才人恰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