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能地,杜衡控制住了自己所有的小动作。
她数着呼吸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只是慢慢转着眼珠,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。
其实以他们现在的技术,就算商家再怎么强调“身临其境”、再说什么“一比一还原复刻”,全息世界里的人造布景跟现实也还是有区别的。想全情投入,得用户自己调动一点想象力。
然而这里……
哪怕杜衡理智上知道,这建筑的结构非常荒谬,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,她还是会有种真幻难辨的恍惚感。
登录大厅似乎是个圆拱形建筑。
说“似乎”,是因为人在其中,其实根本看不清天花板在哪。头顶云雾缭绕,只有那浓稠的白雾随着气流缓缓游动时,偶尔才泄露一点遥远的颜色,让人窥见天尽头仿佛有神秘的壁画,只是凡胎肉眼,看不分明。
四周有一圈巨大的石柱,每条都像通天的巴别塔,绵亘向永恒处。
杜衡强行按捺住皱眉的冲动,将脸板得有些僵。
她小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游学,去过一处著名的古代石窟。石窟里的大石佛动辄十多米高,远看慈眉善目,只是个适合拍照的景点,可一旦走到石佛脚下,一米来高的小人就会被冰冷的石佛压成蝼蚁。
带队老师照本宣科地讲完“皇权神化的政治意义”“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结晶”之类的陈词滥调,口干舌燥地跑到一边扇扇子,让学生们自行体会这玩意儿有多震撼。
杜衡平时看着软绵绵慢吞吞,跟谁都没脾气,但其实性格中有很古怪的地方。
她一点也没被震撼,只觉得所有人造的巨物都是为了恐吓观众。作为被恐吓对象,她毫无敬意,只剩下被冒犯的烦躁。
所以,这就是山君他们说的“金苹果园”?
鬼地方,一照面就让她觉得八字不合。
石柱间有高墙,时不时会变成透明通道,被雾气蛀开似的,有人从那里进进出出。
每次墙壁洞开,都会有轻柔的白光跟着探进来,在雾气飘渺的大厅里开出一条丁达尔效应的光路。
这几乎形成了某种舞台特效,即使是一只鬼鬼祟祟的猫头鹰,也会在这样的登场中洁白神圣起来,仿佛成了圣鹰。
不过这会儿,“圣鹰”不是杜衡,是另一位跟她前后脚进来的。
这次上线,杜衡给自己换了个合成的美女建模,全息世界的大众脸,让人一眼看不出她是真人还是虚拟人。
进入大厅时,只有寥寥几个被她“出场光效”晃了眼的人将视线投过来,见她长得平平无奇,不说话也不走动,眼珠上了发条似的匀速转动,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,于是很快都收回了注意力。
可那猫头鹰一露头,却瞬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。
猫头鹰本来是limbo空间里最匿名的形象,但在这里显然不是了,因为那大鸟是活人账号才有的马甲。
显然,在这里,活人比虚拟人更受关注。
会引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就那么几种,比如光、金子、毒品,或者肥肉和软柿子。前者杜衡自觉难以胜任,后者她敬谢不敏。
所以她丝滑地藏进虚拟人堆,合群地跟大家一起围观猫头鹰。
懵懵懂懂的猫头鹰一进来就奓着毛东张西望,不光把自己的物种暴露得明明白白,还将“我是新人”四个字顶在了圆脑壳上。
没一会儿,一群俊男美女就围了过去。
杜衡迅速将自己也夹带了进去,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苟着,就见好几张美丽的嘴同时开合,吐出各种不同的语言的欢迎词。
杜衡在外面的光屏上看到多种语言时,就打开了随身装的“万国翻译器”,因此这会儿她左耳里蛙声一片,右耳里听见的却是统一的母语。
但猫头鹰君毫无准备。
猝不及防的混乱环境里,人对自己母语的会特别敏感,一瞬间,猫头鹰的目光就落到了一个阳光型的金发美男身上。
金发美男中看也中用,大概是搭载了“视线焦点分析”功能,他第一时间就捕捉了猫头鹰的视线,露出了标准的笑容,分开人群上前:“我叫‘快乐王子’,请问您怎么称呼?”
猫头鹰后退半步,有些防备地简短回答:“大眼鸟。”
“大眼鸟”就像猫头鹰建模一样,也是全息空间最常用的公共匿名id之一。
“请您别紧张,”快乐王子在自己耳垂上按了两下,头顶立刻跳出个小弹窗,上面列着他的厂商、型号和出厂日期,“您初来乍到,可能有点困惑,需要我帮您了解一下环境吗?”
猫头鹰一愣:“你是虚拟人?”
“是的。”
猫头鹰第一反应:“你主人是谁?查看你的契约信息。”
快乐王子顺从地又在耳垂上按了一下,头顶的弹窗显示了他第二页属性,契约一栏空着——意思是,他现在不属于任何个人和机构,只有一个灰色的小框,备注他曾经是某国某学校的工作虚拟人。
“我是两年前退役的工作虚拟人,被所属学校通过国际慈善机构捐给了贵国。但这边接收工作似乎出了点小问题,我现在还被闲置着,所以没有新的主人。”快乐王子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