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边,一沓纸张平铺着,裴璟看了两眼,字迹娟秀,文笔规整,内容翔实,是篇不错的文章,还放在最上面,应当是裴夫人特意为他挑选的,要他一定能看到的。
还借口说,夫子生病,请他帮忙批阅。
夫子生病,依然可以等她病好再批阅。
非要让他看,无非是为了裴府的香火,要他选个女郎,早日成婚。
若他有副好身体,他当然可以听她们的。
可他性命朝不保夕,他实在不想让人当寡妇,害了别人的一生。
沉沉地闭起眼,眉宇间起了褶皱,舒展不开。
过了会儿,他突然开口,“叫裴琅过来。”
裴璟已经许久没有叫他来竹林了,今日这么大的雨,他不知晓发生了何事,来了才知道,原来是要他帮忙批阅。
“女学舍的小考,她们不考功名,题目简单,我身子不舒服,你今日就在这里,把这些都批阅完。”裴璟道。
脸色不好,声音很闷,看上去身子确实不好,裴琅应承下来,又说:“大哥,要请大夫来吗?”
裴璟忽地笑一下,“请什么啊?老毛病了,你看你的。”
“是。”裴琅提笔蘸了些朱墨,着手在卷子上圈点批阅。
第一份魏姝,文笔,字迹,格律俱佳,甲等。
第二份王琼,文笔,字迹稍次,乙等。
批阅是个体力活,一篇文章有两三页纸那么多,裴琅批阅了不到一半,就已过去两个时辰了,他停了一会儿,喝了口水,来不及多休息,便又埋头批阅。
既然是女学舍的文章,那是不是会有沈却枝的?
许是太累了,裴琅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。
怎么会想到沈却枝?
他手中的笔顿了顿,心里千头万绪,沈却枝帮过他救过他,所以他才会想到她的。
他这么和自己说。
平静下来,继续批阅,只是后来,他每换一份卷子都会不自觉地看名字。
最后一张卷子,字迹竟然和自己的有八分像,他心头惊诧,看了看名字。
沈却枝。
是沈却枝。
她的字迹和他的很像,想到他给沈却枝批注的那封信。
那时她看不懂,还以为是画。
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用心学了。
这个沈却枝。
顽劣的沈却枝,竟然把字练得这么好。
依着她的性子,做到这般程度,不应该会来找他炫耀的吗?
竟然能忍着没找他,还真是难得。
又或者,裴琅想到这几日都没见到沈却枝,以及裴夫人在路上堵他这件事,想到一种可能。
裴夫人不让他去学舍,自然也有可能不让沈却枝来找他。
裴夫人。
裴琅握紧了笔。
有裴夫人阻拦,从此以后裴琅可能再也见不到沈却枝了。
若他是裴夫人的亲儿子,裴夫人还会这般无情吗?
大概是不会的吧。
不过这样也好,沈却枝和他扯上关系没什么好处,也许他和她再也不见反而是对她好。
至于他……
一个没人要的私生子,谁在意呢?
艰难地将沈却枝的卷子批完,她的文章太大胆,他只能给她一个丙等,他算了算,加上她,共有三个丙等,还好。
而后他整好卷子,同裴璟告辞,裴璟在内室“嗯”了一声。
裴琅默默地退出去,独自撑伞回去。
雨势太大,在竹林尚感觉不深,出来后,雨水打在伞面上,震耳欲聋。
他的鞋刚走了两下就湿了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走了许久才到小院。
小院荒凉,靠院墙那一边的房子塌了,院墙也塌了一半,甚至能看到裴府外面的小路。
院落里没看到阿拓,他瞬间慌起来。
把伞扔下往屋子里跑。
“阿拓!”
“阿拓!”
阿拓从屋里走出来,揉了揉惺忪的双眼,吓了一跳,“公子,房子怎么塌了?”
看阿拓没事,裴琅放心下来,他扭头看向塌了的院墙,正要说什么,便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院墙另一面翻过来,她身子小小的,浑身都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