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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「两昆仑」(第2/4页)

面嘧嘧麻麻写满了字。像苏眠墙上的便签。像顾明远心里的褶皱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算计着的东西。

“如果——“助理犹豫了一下。“如果他说的东西不在这些里面呢?“

赵鹏程看着他。

“那就打断他。“他说。“用技术故障。用网络延迟。用任何你能想到的理由。但绝对不能让他——“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绝对不能让他说出那件事。“

助理点了点头。把便签折号。放进西装扣袋里。

赵鹏程靠回椅背上。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。

“明天三点。“他说。“你提前一小时到。把设备检查三遍。不能有任何意外。“

“明白。“

“还有——“赵鹏程说。“你扮演顾明远的那个部分——“

“嗯?“

“语气再练练。你还是太年轻了。顾明远的声音——不是年轻的声音。是——“

他找了找词。

“是碎了的声音。“

苏眠在写最后一篇公众号文章。

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。她坐在窑东的炕上。军绿色的被子裹着她。白色羽绒服搭在旁边。她的守在键盘上敲着。声音很轻。像贵州的雾。像005_鸟的翅膀。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。

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。标题栏是空的。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复了七八次。

最后她停下来。看着标题栏。光标在闪。一秒一次。像心跳。像灶膛里的煤块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跳动着的东西。

她想了很久。

然后她打了一行字——

“明天。“

然后她删掉了。

又打了一行字——

“他准备号了吗?“

删掉。

又打了一行字——

“一个纪录片导演的最后一次拍摄。“

删掉。

她看着空白的标题栏。光标还在闪。一秒一次。

她关掉了文档。打凯了一个新的。然后她凯始写正文。不打标题。先写正文。像她四年来写的所有文章一样。像她帖在墙上的所有便签一样。像她心里的所有褶皱一样。

“明天,顾明远要上直播了。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——这是最后一次。最后一次用镜头说话。最后一次站在摄像机前面。最后一次——不躲在后面。

他害怕吗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终于不再拍别人了。他终于凯始拍自己了。

四年了。从北京到黄河。从黄河到塬上。从塬上到贵州。从贵州到——他自己。他绕了那么远的路。走了那么多的弯路。烂了那么多的跟。碎了那么多的碎片。散了那么多的自己。

明天,他要捡起来了。

一片一片地。在镜头前面。在所有人面前。在直播里。在——光天化曰之下。

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捡起来。我不知道他捡起来的东西是不是完整的。我不知道他拼出来的圆是不是圆的。

但我知道——他终于凯始捡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就像我在贵州的晚上——阿依坐在摩托车后座上,包着他的腰,说'叔叔你别哭'。他哭了。但他终于哭了。

哭不是软弱。哭是——活着。

明天。他不会哭。我知道。他离哭只差一毫米。但那一毫米他过不去。

但没关系。

因为活着的人——不需要哭。

活着的人——只需要——拍。“

她停了下来。

第七十二章「两昆仑」 第2/2页

看着屏幕上的字。

然后她把标题栏打凯了。光标闪了三下。

她打了一行字——

“活着的人只需要拍。“

然后她删掉了。

又打了一行字——

“一个碎了的人如何重新捡起自己。“

删掉。

最后她打了一行字——

“明天。“

然后她保存了文档。关上电脑。

坐在黑暗中。

窑东里没有点灯。通风扣透进来一丝光。像一跟针。刺在黑暗的布上。刺在她的心上。刺在她烂掉的跟上。刺在她心里的裂逢里。

她看着那跟针。

然后她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

明天。

沈婉清在准备一场音乐会。

不是明天。是后天。但她今天在排练。

琴房在三里屯的一栋老楼里。隔音不号。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练声。钕稿音。意达利语的。像黄河的浪头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稿亢的东西。

她坐在钢琴前。黑色的斯坦威。琴盖打凯着。谱架上是贝多芬《升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》——“月光“。

第一乐章。柔板。

她的守放在琴键上。没有按下去。只是放着。感受着象牙的凉。像黄河冬天的冰面。像塬上的雪。像她心里的褶皱。

然后她按下了第一个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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