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促的脚步声,禁军统领苻珍上来报,大批百姓汇聚到宫门前,求见王上。
群臣脸色大变,骚动将起之时,刘郁离依旧一副从容不迫,胸有成竹的模样,“诸位爱卿一起。”
谢道韫、慕容垂、贺兰君先是不约而同地看了刘郁离一眼,转而若有所思状。
刘郁离无视了几人的目光,昂首挺胸率先走出金殿,群臣相视一眼,紧随其后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宫门前,只见往日清静宽阔的大道早已人山人海,喧嚣震天。
百姓们见刘郁离到了,嘈杂声逐渐转小,一个个跪倒在地,山呼海啸,“启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刘郁离上前两步,伸出两手分别扶起为首的一对老夫妻,“大家快起来。”
老妇人抬眸窥见刘郁离面容时,惊愕异常,“我见过你。”她儿子死后,眼前人带人给他家送过东西。
刘郁离没想到来人竟是袁圆的父母,讶异一闪而过,含笑说道:“老人家好记性,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。”视线一扫停在袁母的手腕上。
当时她隐藏身份,送回了袁圆的骨灰、遗物以及抚恤金等一类的东西。袁家没了一个儿子,唯独门框上多出了一面巴掌大小“烈士之家”的铜牌。
袁家人个个热泪盈眶,却对她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,并连连称赞大将军仁爱。
注意到刘郁离的视线,袁母抬起手腕,露出上面的三枚铜钱编在一起的手链,“这是我儿留下的,这么多年了,还是金光闪闪。”
她戴着这串手链就像自己的孩子还陪在身边一样,格外安心。
刘郁离顺着袁母的声音看去,只见三枚“郁离通宝”并没有新出时的那般闪耀夺目,光泽明显暗淡,浸润着一层温润的油光,一看便是被人经常摩挲,盘出了琥珀般的润泽。
刘郁离心中酝酿的那些慷慨之言,顿时说不出了。如今她也是有孩子的人了,她自认不是慈母,却无法容忍那双纯净澄澈饱含孺慕依恋的目光有不再仰望她的一天。
“袁圆是个好孩子,好战士,我于心有愧。”是她让这个孩子失去了为父母尽孝的机会。
听到刘郁离还记得儿子的姓名,袁母泪水盈盈,袁父握住老妻的手,眼底水光一片,“圆圆自小就是好孩子。”
哪怕他死了,仍在孝顺着父母,因为他,袁家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好日子,吃上了贵人才能吃到的黄米饭。
袁父指着身上薄棉衣说道:“忠孝两全,他无愧父母,无愧君王。王上应该和老汉一样骄傲。”
刘郁离的巧舌如簧在这一刻被人剥夺了,握着两位老人家干瘦、粗糙的手,良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袁父:“我还有儿子,愿意为王上征战,我儿子也有儿子,我们都愿为启国尽忠。”
他的父亲也是死在战场上,除了贫穷,袁家一无所得。为了一家老小不被饿死,他不得不将圆圆送进军营。
只要值得,底层人从来不惧出卖力气、鲜血。袁大哥以手扶胸,信誓旦旦道:“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。”
不管鲜卑人,还是汉人,谁给他们土地,分给他们牛羊,他们鲜卑儿郎的鲜血便愿意为此人而流。
“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。”周围无数百姓伸出他们的拳头,放声嘶喊,他们不懂太多的道理,却明白五十文一斤的青盐,两千钱一斛的粟米,除了眼前人谁也不能给予。
他们养出的牛羊能够经过郁离山庄换成棉衣、茶叶、铁锅、煤球等等,不说衣食无忧,最起码不会因一场白灾部落尽灭。
男女老少不同的声音汇聚成一个声音,发出心底最真诚的呼喊。老百姓并不愚昧,知道谁对他们好。“我们愿意为王上死战到底。”
声浪一道高过一道,好似九天惊雷,落在所有人心中。“民心可用”四个大字开始在眼前真实地具象化。
慕容垂暗自叹息,神色复杂。曾几何时,他也得到了这样的拥戴,是什么时候他的臣民望向他的目光失去了温度,微微侧首,一座宏伟富丽的王宫映入眼帘。
当年他命侄儿慕容温建造此宫殿时,关东曾有民谣道:“幽州缺,生当灭、若不灭,百姓绝。”(出自《十六国春秋·卷五十·后燕录》)
缺是他的曾用名,他本以为是有人兴风作浪,殊不知自己早已忘了初心,与晚年的苻坚一样沉迷享受。
谢道韫凤眸晦涩,刘郁离对门阀士族有多严苛,对百姓就有多宽容。虽然亚圣主张民贵君轻,但能做到刘郁离这个地步的前所未有。原来星辰般的目光不止出现在贵族身上,明月虽皎洁,若无群星相伴,则夜空荒寂。
汉人的驭民术,她还有得学。贺兰君将今日的点点滴滴一一记在心底。
朱序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凉州修坎儿井的那些年,当初他被调离时,送他的牧民绵延十里。那一刻,他才看到真实的曙光,铺满前路。
如果当年丞相追随的是眼前人,或许风流宰相还能再活十年。
“你觉得刘郁离是个变数吗?”谢丞相昔年的问题,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清晰的答案。
“爹,这一次我没选错人。”谢道盈默念着,目光注视着身前人,满眼星光。
宣文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