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工与模样皆是精致的药瓶,此刻正被她牢牢攥握在手里,一时间,薛扶楹后知后觉——自己掌心似乎又多了一个烫手山芋。
她愈发捉摸不透太子的意思了。
给她药瓶做什么?
忽然,一个大胆又大逆不道的想法,涌入她的脑海。
几乎是与此同时,对方的声音自耳边响起,半带着微冷的风声:
“薛婕妤不是日日要去金銮殿么?”
“正好。”
“自今日起,你每日往父皇的避暑汤中放上一粒瓶中药丸。此药丸无色无味,可溶于水,便是御医用银针如何探察,也无法发觉。”
他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听得薛扶楹双手一抖,惊得险些要将瓶子扔出去。
要她给圣人……下、下药?!!
她面色猛地一白,猝然迎上身前之人漆黑平静的视线。
那一双凤眸美艳而幽深,眼底挟着淡淡的戏谑之色,似乎在同她说——这点小事,做不到么?
他救了她三次。
薛扶楹微微屏息。
攥握在手中的小银瓶,发烫,又发烫。
她尽量稳住心神,保持着冷静,问太子:
“这瓶中,装得是什么?”
“毒药。”
身前之人言简意赅,又眯了眯眼睛,笑着补充,“慢性毒药。”
薛扶楹:……
“此药丸名为绝命丹,瓶中七七四十九粒药丸,恰好七七四十九天,足以叫他不治而亡。”
“当然了,若是薛婕妤心急,也可以快些,一日用三三日的量也是可以的。”
毕竟这药活人难,药死人还不简单?
闻言,薛扶楹面色煞白,她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地跪下来。
双膝磕碰于铺满青石子的宫道,遽然一道锥心的疼。
而眼下,她也顾不得那些疼痛了。
少女身形伏于地,恳求太子收回成命。
见她又跪,姬陵明显一蹙眉。
她身形伏得低,整个人几乎蜷在宫道上,几缕青丝自鬓角边簌簌落下,便如此随风轻荡着,飘摆在半空之中。
太子视线微低,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些许阴沉。
薛扶楹并未瞧见对方面上神色,她低垂面容,收敛着视线与情绪,却听闻自耳畔传来步履轻叩之响。
紧接着,一尾遽然的风声,送来他身上独有的清苦气息。
是清苦。
是连佛香都遮掩不住的清苦。
薛扶楹能感觉到,对方走近了些,又在她身前停下来。
高耸的假山,恰恰遮掩住二人的身形。薛扶楹不知暗处有无他安插的眼线,然此时此刻,她也完全不顾上其他。
她轻声,紧攥着烫手的药瓶,双肩微颤着,再度请求太子收回成命。
刺杀圣上,如此光明正大地刺杀圣上。
薛扶楹仿若已经看见,自己的九族一个接一个地被送上刑场。
忽然,太子蹲下来。
随风拂来他身上的气息,紧接着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牢牢地攥住了她的下巴。
他的手指很凉,很漂亮,像玉一样。
落在薛扶楹下颌之处,冷不丁地,叫她又打了个激灵。
她就这样被对方抬起下巴,近乎于仰视他。
仰视那样一张美艳而又危险的脸庞。
姬陵薄唇轻启,于她耳旁,似是温声哄着:
“这么害怕做什么?”
“是怕他,还是怕毒杀他?”
她鸦睫垂下,浓密蜷长的睫羽,依稀遮掩住少女眼底撼动的神色。光影在她杏眸间流转着,只消她深吸上一口气,整个唇齿、整个胸腔,立马涌上独属于他的气息。
他歪了歪脑袋,一双凤眸轻挑着,耐心等待她的答案。
她的下巴就这般落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之间,感受着他指节轻微的发力。
见她半晌不答,太子竟也不恼。
他垂下眼,居高临下地睨着她。
温和的声音,似乎某种诱引,又似乎是某一种宽慰:
“不要害怕,薛婕妤,孤会帮着你。”
秋阳再度落上他冷得发白的面庞,说也奇怪,明明是那样一张冰冷的脸,却又在其垂眸之际,薛扶楹自他眼底瞧见了几分悲悯与怜惜。
——一如那日,二人初见之时。
月下,姬陵面上的神色。
他伸出一只手,轻抚上她清艳的脸庞。
日影太过于炽热耀眼,光圈落在他身后,又被冷风吹得、摇晃着而晕染开。
薛扶楹双膝落于地,被日影照得好一阵目眩,终于,在她垂眼之际,对方以另一只手,牢牢攥握住她纤细的小臂。
径直,将她自地上捞起。
几乎是同一瞬,她听见耳畔那一声叹息:
“孤会成为你在这深宫里的倚靠。”
她面颊上,太子冰冷的掌心逐渐有了一丝温度。
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。
“孤会成为你在这深宫里,唯一的倚靠。”
……
待薛扶楹回到暇安宫,宫里的宫女太监已重新换了一批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