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家……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如过江之鲫,想从中找出那个姓沈的公子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岑再华泄了气:她没有更多人脉去打听得更细,何况人家当时只给了她一个名字,既没有自报家门的意思,也没有反问她姓甚名谁、哪家小姐——或许不愿深交的意味,早已摆得很明显。
只有她迟钝,痴愣愣地打听人家许久。
后来再机缘巧合见到,才知他根本不叫什么沈濯之,那日遇见的原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,当朝四皇子顾清湛。
她苦苦循着沈濯之三个字找了那样久,显得像个笑话。
早在那时便该知道的,第一面就没报真名的人怎么会有真心?她却不知悔改,把一颗心巴巴地捧了出去,才叫人有了机会踩在脚下、攥出苦水。
如今倒好,跌了两次的覆辙,她又要重蹈一回。
岑再华想,方才要盛掌柜送出去的那封信,和四年前差人打听的沈濯之、三年前期冀他迎娶自己的雀跃,其实没什么两样。都是把一颗心悬在半空,等着一只不会伸出的手来接。
说到底,从始至终,愿意奔赴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是她自己——她奔赴向一个谎言,奔赴向一段错付的心意,如今又奔赴向一封不知何时会落到他手里的求救信。
处境这样危急。
她不该再等了。
从前等过一个假名字、等过一段不可能成真的姻缘,三年后不该再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岑再华缓缓跌坐在椅中,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外头。西北的天又高又远,云走得很快。
连一片云都知道往哪里去,她却困在这里,困在安西三年,困在同一个执念里,迟迟不肯醒来。
“白秋——”
她扬声唤。
白秋正愕然不能回神,听到夫人唤自己,慌忙应了一声。
“库房一直是你管着,册子都还在罢?”
“都在的,”白秋小鸡啄米似地点头,“前些日子我刚清点过一回。”
她惊异地发觉,夫人的声音好像又有了些力气。
“你去把账目和库房重新理一遍,把我的嫁妆和府里这些年的进账分开来,瞧瞧我嫁妆还剩下多少、好不好挪动。”
白秋心念一动,猛然抬头:“夫人这是要……?”
“要带你们走,”岑再华轻声回,视线仍落在屋外的晴空,“咱们来时带了多少东西,走时全要带走。”
“朱夏陪我出去一趟,让静安套车,对外便说我身子好些了,要去散散心。白秋做事时也是,都避着些人,能晚一点被发现动静就晚一点。”
“晚些时候我写一封信,叫静安去信局走加急的门路,要尽快送到我父母手中……”
白秋与朱夏对视一喜,眸子刚亮起来,转而窥见夫人面上神色,心又沉沉地坠了回去。
即便同三年前一般振作起来找寻出路,夫人眉宇间却并无死而复生的心气。
两人一迭声地应了,各自忙活起来。不过一刻钟,岑再华便坐在了马车里头。
原打算避着点陈时瑾的,稍一打听,才知他交代过朱夏后,转头便自己出去了,倒省了费心避过他。
“去车马巷。”她吩咐。
车马巷邻近城门,除却半街茶棚面摊,还有几家镖局。
岑再华做好了自己走的打算。嫁妆或是银票要有人护送,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,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马车夫,最多再有一个厨娘,路上总要有武艺傍身的镖师随行才稳妥。
静安赶着车,绕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车马巷口。岑再华为防有心人看见,戴上了许多年未曾用过的帷帽面纱。
带着朱夏,主仆二人下了车,她拢一拢披风,抬步就要往巷子里走去。
却听斜后方一家铺子里头,忽然传出一阵笑声。
女声,娇俏婉转,尾音上扬,有藏不住的喜悦快活。
岑再华脚步一顿。
数日之前不过一面,她竟能记得这样清楚。
紧接着,另一道温和男声接过话头。刻意压低了,她却化成灰也能听得出来。
朝夕相处,甜言蜜语,她听了整整三年。
“你这样真的不要紧么?毕竟离府上远,你又只带了这么几个人,若真出了什么事,杨大人找你不见……”
男声和煦,关心的腔调快要溢出来。
“那有什么的,”女声有着千金小姐未经世事所特有的天真骄纵,“我这样干也不是一回两回了,他从没发觉过。”
“况且……我想见你,你难道不想见我么?若直说要来找你,他定然不肯……”
岑再华站在店外,隔着垂纱,定定望着门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