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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真心(第2/2页)

防备有什么不测。

然而李岌的动作竟比他还快,接到手中发现,原来这是一张被叠到只有掌心大小的纸。

大半纸面都浸透了血,干涸后深褐色的血迹状似人手,一瞧便知,将纸张递来的那人掌心全是血,透过污渍看都叫人触目惊心。

那张纸在李岌手里,就如同千斤重石,又似易碎琉璃,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小心地展开一张纸。

越展开,心越是沉了下去。

血迹之中,依稀可见“户主”二字——

是他给她的那份手实。

这纸上沾了那么多脏污,却唯独避开了户主与他的名字,就好像在血海中护住了仅剩的一片净土。

李岌的手不受控地开始轻微发颤,纸张也仿佛蝶翼在抖动。

然而他的声音却与身体剥离了一般,仿佛无事发生,平静道:“她被抓走之后,都发生了什么?”

老艄公陷入回忆,话中流露出不忍:“老叟记得,那位辛氏娘子挨了不少打,因她坚决不肯招供,半个字也不吐,是块硬骨头,就被不停磋磨至晕过去,再冷水浇醒,继续新一轮用刑。”

死寂的空殿里,响起了令人胆寒的牙关摩擦声。

李岌猛地暴起,揪住老艄公的衣领,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,“然后呢?”

老艄公感觉到了环绕周身的危险气息,求饶道:“老叟也常被拷打,实在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!只知道再清醒过来的时候,她就已经被抬走了,也许还剩一口气,也许是死了……毕竟没人能受得住那些酷刑!”

“被抬走前的最后一面,她把这个托付给我,让我去山下的村庄里挖一个装了钱的瓦罐作为报酬。若我能活下去,就在此地等她夫君三十日,等来了人,就把这张纸还给他。”

都被骗成这样了,居然还要等他。

她怎能笨到如此境地?

李岌突然一声接一声地仰天大笑起来,那笑听来无比苍凉,充满了讥讽,却又不知究竟在讥讽谁。

老艄公的表情活像见了鬼,一感觉到面前人松了劲,就马上爬远了。

这问话的人初时温言,原来内里也是个疯癫的,没比那些地牢里的兵獠正常多少。

笑声渐熄。

鱼肠看话已经全部带到,就要将老艄公拎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李岌以手覆面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,“也算不辱使命,赏他个好造化,再送出去。”

老艄公像是早有预料一样,忙不迭跪下磕头,方才见了鬼的眼神,片刻就变成见了财神。

“谢贵人恩典!谢贵人恩典!”

云巅之上的人只要一句话,就可以施舍给底层一生足用的富贵。

世道素来如此。

得了实打实的利益,谁还会在乎那些由心而生,虚无缥缈的东西?

什么忠贞、情爱、信义,全是昙花一现的蜃楼。

遇不到,不可得,在他眼里就成了不需要。

唯有以利相诱,以害相逼,从利害中生出来的东西,才能为自己掌控。就好像落地生根的树,往后余年,只要输送好处,便能生生不息。

这些年来,他始终如此坚信。

可偶尔,人也会想一想得不到的东西。

镜中花,水中月,越不可得越珍贵。

在空殿干燥的尘土气里,李岌又嗅到了那缕再熟悉不过的香。

许是多日来频繁常用,以致随身的衣衫都浸/淫在这股气味中,闻着就仿佛那个禅姑还陪在自己身边。

下一刻,她就会背着竹篓进门,带来云水观里一贯难以下咽的饼食,好声好气劝他多吃点,养好伤。

说话的时候,她的眼睛永远都是亮的,和第一次在草丛里发现他时没有两样,被流水漂洗过,干干净净的。

看着她的眼睛,好像就可以直通胸膛,摸到里面那颗跳动的,炽热的真心。

如此愚蠢,如此珍贵。

“鱼肠,你说世上还会有像她这样,捧着一颗心来的人吗?”

“殿下说什么?”鱼肠正要出去,没有听清。

李岌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无事,随后沉郁一笑,近乎自嘲。

不会了。

因为天上地下,再没有一个辛莱娘了。

若她还活着……可惜,并没有如果。

李岌放下手,望着宫城上的这一方天空出神,久久未动。

直到传来鸟翅扑棱的声音。

他抬头望去,是那只唯他一人专用的信鸽。多日前,也正是这只信鸽,带来了那些手实与过所。

造化弄人。

她死前大概都不知道,这些不过是自己让心腹伪造出来的文书,只为骗得她卖命。

他第一次感到心口微动,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钝痛。

那钝痛,名为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