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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新生(第2/2页)

她望向清妄的眼睛,谨慎而小心地求证,得到的似乎是肯定的回答。

然而受过一次欺骗,并付出惨烈的代价后,她再也不敢轻信于人了,只是暂且当真。

“多谢真人。”

道谢后,一旁热心的妙因将她搀起,因为体虚,莱娘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。

“养伤要紧,吾徒妙因通晓医理,若有任何不适,请她诊治,吾尚有要事在身,先行一步。”

“真人,”莱娘上前,恳切道,“敢问牢里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获救了吗?”

“旁人,吾不知。”

清妄真人语气未变,可在她听来,这话尤为冷厉刺耳。

自己是受到了独有的眷顾。

但赵阿伯,赵大娘,还有其他受尽酷刑的无辜百姓呢?他们依然在水深火热里生死未卜,他们会像自己一样,也有故友来搭救吗?

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漫上心头。

从前,她无比厌憎洪金仙那种独享特权的贵人,可如今,她亦成了自己最厌恶的“高阁中人”——仗着他人庇护,放心在此偷生独活。

有时候,活着也是一种煎熬。

莱娘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,嘶哑道:“那真人是如何找到我的?”

“另择一日吧,吾定会将一切告知。”

从清妄真人透亮的瞳仁中,莱娘可以清晰看见自己消瘦到两颊凹陷的面庞。

她垂下眼睫,果然见指节枯瘦尖凸,覆于其上的肌肤更是薄如纸张。想来狱中这段时日的折磨,已经有损根本,连赖以存活的身体都不复从前康健。

一介动都动不了的废人,还无权无势,就算有心,她又何谈救人?

莱娘终是沉默了。

上天给了生的机会,亦标明了生的代价。

偏她既无法安心偷生,又不能厚颜无耻央求别人救人,好减轻自己的愧疚。

这么一看,想好好活一回还真难啊。

若自己是薛河那样的人,在欺骗、利用、抛弃他人后,不会心生任何负罪,那或许真就是一次十全十美的新生了。

可惜,她做不到。

在清妄真人迈出离开房间的最后一步前,莱娘闭上眼,仿佛感受到一只无形的手,将她推向了不可捉摸的余生。

“若想像您一样救下狱中之人,我当怎么做?”

清妄的脚步停顿了。

他转过头,对她郑重道:“莱娘,你与我处境不同,若想学我的救人之法,就必定会放弃一生最珍视之物,这样你也愿意吗?”

“有失必有得,人活着,就注定会面目全非。”

莱娘朝他的方向磕了个响,眼中找回了久违的平静。

“莱娘心甘情愿。”

-

鱼肠从青石山回来的那日,恰逢上林苑中开了第一树红梅。

李岌正带人在那里中亲自剪枝。

一条条淡粉色沾着春露的梅花枝,被宫人们小心收集起来,不多时就要被送入天子所在的甘露殿,以及一并最尊贵的王公贵族宅邸中。

因出身的高低,连春意何时到来都分了先后。

不过对于李岌而言,本朝重孝,故而储君演起孝顺的戏来便要格外用心,事事当先。

他挑了一端花朵最饱满的枝条,预备送去甘露殿。一旁负责剪枝的宫人大气不敢出,正要下剪子时,鱼肠如同鬼魅一般,出现在李岌身后。

“人带来了?”李岌待走远后,随口问道。

“属下只查到去向,没能把人带来。”

“去向呢?”

“殿下离开三山县那日,她就被崔家的人抓了。”

这消息对李岌并非意料之外。

在他的预想中,崔家私自抽调兵力,自然不想沿路闹得声势浩大,所以就算抓了人,也只是关着,不至于闹出太多人命官司。

况且,他摸透了那禅姑的性子,山上长大的,就跟个野草似的,哪儿都活得下去,根本轮不上他来救。

“她被抓去的关押之地找到了吗?”

“找到了,”鱼肠顿了一顿,“但地牢中幸存的几人里没有她。”

话音刚落,李岌远远看见宫人剪子一抖,生生从中压断了枝条。

他心头微动,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。

“那其余人呢?”

从主子的脸上,鱼肠没看出什么波动,正要继续往下说,那剪坏枝条的宫人就双手托着残枝,过来请罪了。

李岌面无表情地拿起端详,花瓣落了大半,没有半点活气,确实不复从前。

他微微流露出不耐,将梅枝留在手中,让那宫人退下,又朝向鱼肠。

“你继续说。”

鱼肠咽了口唾沫,方道:“其余人……皆在牢外的埋尸坑里。”

李岌的声音冷得发硬:“里面有她?”

“属下翻到了辛莱娘离开那日的衣物,但坑中尸身已被野狗撕咬开来,无法辨认,所以属下斗胆认为,辛莱娘恐怕已死。”

“啪”。

梅枝断为两截,掉落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