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一声男子清嗓的声音,是李岌等了许久,正关心她是否借来了住处。
莱娘想,他一向不愿在人前露面,生怕之前那帮劫匪闻声继续报复,既然如此,她还是该同赵阿伯他们保密才好。
“那是诚心帮我的——”她想了想,还是用了“恩公”一词代称。
“阿伯别担心,恩公他心地良善,不会害我,”莱娘飞快道,“只是他也有些难处,需我搭把手,这才投宿到这里,不会耽搁您俩太久的。”
“丫头,你这说的什么话?”赵阿伯嗔怪道,“阿伯不疑你,快去歇息吧,里头有你大娘经常收拾,都是干净的。”
莱娘道完谢,出了院落,果然李岌在不远处等着接她。
她心里品到了一丝隐秘的甜。
都道不要信人如何说,而要看人怎么做,薛河的点滴言行在她看来,是着实可靠的。
她愿意将希望交予他手。
二人共同推开草庐的门扉,借着隔壁一点微光,熟悉的陈设带着过往的气息,汹涌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环顾四周,从床炕到桌凳、灶台,每个角落里好像都有阿娘或走或停的身影,旁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人儿,小人儿在千千万万个虚影里逐渐抽条、长高,最终重叠为自己孑然一身的倒影。
她扶着土墙,大口喘气。
对着几欲昏倒的莱娘,李岌第一次有了种异样的感情。
他本该暗自嘲她不堪一击,可这一刻,他真的笑不出来。
过去,父亲被废,自己被母妃抛下,远走涪州时,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?
他明知道,现在就是这禅姑极度脆弱的时候,最适合趁虚而入,表演些虚情假意的把戏,让她更死心塌地。
可那些搜肠刮肚想出的虚假安慰,全都梗在了喉头。
莱娘也未向他求助。
她依旧在不正常地喘息,可却始终咬牙独自面对,独自缓解,像溺者挣扎自救般,直至呼吸逐渐平静,直至慢慢直起腰来。
一盏茶的功夫,除了眼圈的残红,一滴泪没掉,就恢复成与平日无异的模样。
他心中微动,这小禅姑远比他想得坚韧。
“无事,”莱娘云淡风轻,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她指了指盖着被褥的炕床,就转过身:“烦薛郎在上头休息,我在底下铺些稻草凑合便可,实在是不想再回想起什么了。”
就算过了这么多年,她还是不愿睡在那里,生怕嗅到一丝一毫阿娘的味道,就会又像少时,哭喊着从梦中惊醒,发现枕头早已湿透。
李岌却一把拉回她。
膝伤作祟,莱娘直接失了平衡,一下跌入松软的被褥中。
天旋地转间,头顶李岌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平静凝望着,里头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流。
莱娘不禁有些恼恨,后悔自己常年居于山中,鲜少与人打交道,如今想要读人都读不懂。
李岌盯得直白,她却面皮薄,刚要避开视线,就听他沉沉道:“不要回避。”
莱娘赶忙把头又扭回来。
谁知李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“不是让你别回避这个。”
她满头雾水,他却被她逗得越发朗声大笑,直至眼中都有了泪花。
她眼中的薛河笑过很多次,但从来只是浅浅一盈和煦的笑意,未曾有过这样的开怀之举。
就好像是一瞬间卸下了许多重担。
“那是不要什么?”她坐起来茫然道。
李岌渐收笑意,眼神却极为郑重:“过去的伤痛,不要回避。”
他坐到床沿同侧,看向她,也在透过她看向更久远的回忆:“用新的东西,去盖过那些伤痛,替换它们。”
他的眼神格外坚定。
“如果被人欺侮,那就回敬那些人,铭记他们因你痛苦的模样;如果被人抛弃过,那就找到她也抛弃她,告诉那个人,你同样不需要她。”
“如果不想回想起已经发生的,那就记住另一件刚发生的事,比如现在——”
莱娘看着他从袖笼中掏出几支断了的碎香,和一只火折子。
“灵芜香!”她惊喜道,“我还以为都落在猎屋了。”
自己给的东西有另一个人妥善收着,真好。
李岌笑了笑,点燃了其中一支,就地插在床炕边的缝隙中。
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她曾经点过很多次,如今却好像变成了薛河的专属,以至于闻到,便觉一个温热的怀抱环住了自己,好生安心。
“睡吧。”
他拉着她再次倒了下来,嗓音低沉。
恰好这时,隔壁赵阿伯也吹熄了蜡烛,眼前重新陷入一片乌黑。
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被无限放大,身旁有了明显的塌陷,但灵芜香的气味盖过了一切,莱娘十分安然,也彻底抛开了戒心。
她的手被摸索着握住,指尖就搭在他的脉搏上,底下微微的跳动平稳而有力。
“就记住今晚,我与你同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