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,哪怕是上药这点小事。更何况,上药必会肌肤相亲……实在不合适。
“伤筋动骨一百日,你的腿伤也没全好,别,别为我又伤到了。”
她急得甚至都结巴了。
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婉拒,薛河淡淡勾了下嘴角,烛火倏地灭了。
眼前越发暗得看不清,黑暗中,一罐冰凉的东西被轻轻放到她手里,罐耳还带着薛河掌中的温度。
他怕她看不见,贴心递来了药罐。
她压住自己慌张的呼吸接了下来,却听见他轻笑,声色温润。
“莱娘,你真好,总为我着想。”
她垂着眼,如往常轻道了一句谢。
在观里的这些年,她鲜少听过夸赞,除了打骂就是打骂,羞辱她和阿娘、小丰的话更是不计其数,她早就习惯了。
只有薛河,也唯独薛河,会不着痕迹地夸她。
从他这里,她听到好多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词:
温柔、体贴、善解人意、秀外慧中……诸如此类,多得她竟要用两只手来数。
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听到夸奖,就像第一次吃到阿娘买给她的饴糖,不会害羞,只有发怔——
原来这便是甜的滋味。
她头一回知道,自己还能和这么美好的词放在一起啊。
或许就是这个原因,让她总会贪恋与他相处的时光,就像小时候会把阿娘给的糖藏在枕边,每天醒来只舍得咬一小口尝尝。
怪道人最易对甜食上瘾呢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混乱的心绪压下去,用手指挑出些陶罐中封存的草药糊,摸索着涂在自己膝上。
她边涂边道:“我这就去找支蜡烛来,你先在屋中等会。”
黑暗中,传来薛河轻轻的一声嗯。
听到他应答,莱娘便放开,再絮叨了一句:
“方才见你眼下乌青重了,可是昨晚又没睡好,灵芜香不起作用了?”
她是真的担心他。
毕竟自己曾亲眼见过他刚来时惊悸有多严重,高烧时困于梦魇中叫得撕心裂肺,好了之后也整宿整宿不能入眠,想来那次被劫的经历给他带来的伤害一定很大。
然而这次薛河却没回答她,只含糊地笑了一声,这声笑同以往不一样,有股古怪的感觉,但究竟古怪在哪,莱娘一时也说不上来。
“莱娘,若你不是禅姑,谁要是娶了你,才是一生的福气。”
听到这话,她的脸腾的烧了起来。
第一个念头便是谢天谢地,这会没人能看清她红透了的脸。
“我,我去拿蜡烛,等,等会还有吃的一起带过来。”
她将药罐快速塞回给薛河,就慌慌张张奔出猎屋,像从吃人的野兽口中出逃一般,一时间连膝盖的疼都忘了,什么声音也听不进去了。
猎屋内,薛河笑得越发爽朗,不忘在她身后提醒:“小心别蹭掉药!”
随着莱娘的身影远离,他带着暖意的笑逐渐冷却,散去,直至彻底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脸嘲弄。
听到几句好听的话,就能狼狈成这样,真是个蠢到挂相的女人。
扮了三月有余的“薛河”,借一个侍卫的身份大材小用,日日演些郎情妾意的戏,李岌早就烦了。
他是皇长孙,是新立的储君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若不是时机未到,又何须委身于这种贫陋之地?
他随手掷下药罐,环顾此间,眼中尽是不屑。
刚来这里时,这猎屋还徒有四壁,除了张木榻可勉强栖身外,竟全无陈设,更不提周遭漏风的窗,断裂的门板,简直寒酸至极。
不过其上并无蛛网灰尘,可见这禅姑手脚勤快,常来打扫,不是个好逸恶劳之人。
而且她对他也算上心,不消他说,就将床褥衣物等一一添置上,还时常带些话本之类的小玩意给他解闷。
但久居山中的人,眼界实在狭隘,整天也只会问他吃好睡好不曾,又怎会懂他真正烦忧?
储君之位空悬多年,如今落回他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废太子一脉手中,朝中自然反对声音不断。
那些在他失势时落井下石过的人,或本就是父亲当年的政敌,都在暗处蠢蠢欲动。
终于,在这次他回长安途中,忍不住下手了。
来者穷追不舍,又凶悍非常,竟将他从涪陵封地带来的百余名精锐牙兵尽数折损,到最后只剩寥寥几人,连他自己都腿伤过重,跑不了多远。
已至绝境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卫薛河,薛河立刻明白了,将两人衣着对换后,薛河含泪拜别,以身为饵,替他引开追兵。
大业面前,人命自有轻重之分。
他躲在草丛中,贴地感受着马蹄带来的震动越来越微小。
那些杀手没有发现他。
就这样,他藏在那里很久很久,久到几乎把自己当成这山林中扎根的一棵树。
终于半梦半醒间,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灰味,靠得很近。
一瞬间出于本能,他想暴起杀了这个近身的人,可四肢早已麻木,本想扼住对方咽喉,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。
而后,一只温凉的手回握住他。